今年春节前一天,段建军宣布将从北京奔驰销售公司总裁兼CEO位置上离任。4月最后一天,他极具仪式感地离开了。
当天,奔驰中国有百十号人站在公司电梯口,自发鼓掌欢送这位前领导。这可能说明,段在奔驰中国13年,还是比较得人心的。另一方面,送行的人也感觉到,一个时代结束了,未免有点小伤感。应该将这13年标记为一个什么样的“时代”,就有争议了。
瑕不掩瑜,瑕瑜互见
2013年,段从宝马中国销售副总到北奔任执行副总。同年,奔驰在华卖了21万辆,在BBA里忝陪末座。到了2020年,奔驰在华销量77.4万辆,压倒另外两家老对手,达到历史峰值。考虑到奔驰产品线的定位,其扩张速度是惊人的。
2025年,奔驰在华55.2万辆(不计入Smart),同比降19%是下滑最快的1年,利润则少了四成。这一年,奔驰“以价换量”手段做得比较犹豫,效果也不大好。
最关键的败笔,迄今奔驰的电动化不成功。事实上,除了中国企业,所有跨国车企的电动化进程,都不顺利(不考虑特斯拉这种本身就是电动车起家的)。奔驰不特殊,这不是中国运营团队的问题,而是奔驰品牌整体战略实施的问题。
如果不能将北奔2025年的相对失意,视为段建军一人之过,那么2013年以来奔驰在华波澜壮阔的增长,也不能认为是其一人之功。至少评价体系要一致。
他的上任和离任,恰好对应了奔驰在华战略的两个重要节点:前者为奔驰本土化高歌猛进上升段起点,后者则标志了跨国车企在华逆转之后,陷入结构性焦虑。
段建军作为奔驰在华首位中国籍CEO,一上台就面临两个战略任务:一个是将奔驰的豪华叙事融入中国文化语境,以获取中国对应消费人群的价值认同;另一个是构建高效经销网络。这两个任务,段建军作为营销一号位,表现都非常出色。其商务手段,很值得研究。
如何认识中国市场
是跨国车企长期核心课题
和所有的跨国车企一样,奔驰对中国市场的认识,经历了一段转变过程,且认知滞后于市场发展进程本身。
奔驰是BBA中最晚一个在中国实现本地化生产的。直到2005年,首款国产E级车才下线,比主要竞争对手迟了数年。奔驰对中国市场战略地位的认知的第一个转变,从新兴的增量市场到全球最重要市场,落后于老对手。这决定了其本地化节奏,也慢于对手。
国产化带来的不仅是关税的节省,而是决策链条的缩短与产品定义权的下放。段建军就是在这个当口拿到奔驰在华营销主导权,并开始了一段值得记忆的职业生涯。
到了10年代中期,当所有人都承认中国市场的体量和增量的时候,危机也在潜伏中。那就是本土车企的崛起。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,中企崛起的基础是什么。
中企崛起是连续进程。全球头号庞大的工程师队伍和IT技术人才,持续产出的结果持续累加,终于形成显性效果。就算一时看不出端倪,但迟至2018年,一切都明牌了。随之而来的是供应链的整体迁移、IT技术在汽车领域大范围落地。这一次是中国新势力引领的变化。
衍生的结果,中企的研发能力和技术迭代速度,开始快于所有跨国车企。本来跨国车企还可以比拼存量,但在新能源技术的新赛道上,大家都没太多技术存量可言。
还记得那会儿韩企和中企轮流领跑电池新技术吗?但在此后,平衡被打破,中系电池供应链企业开始大规模兼并集中。规模、品牌价值、市场声望,都是技术竞争的自然结果。源头在于国家工业体系。
一个国家的工业禀赋,存在不同天花板。即便只看中企在原矿开采、粗加工、金属制备等一整条链路的把控能力,就知道作为跨国OEM,供应链成本竞争的最好手段,不是自己单搞一套,而是需要融入最高效的系统,将自己作为这一体系的一部分。这一点上,已经有德企大致做到了(比如巴斯夫、博世)。
两难选择的根由
可惜,直到今天,跨国车企在这个问题上的认识,都是不彻底的。或者说,存在两难。如果把整条供应链都换成中系,那么本土同态位链条就崩了,而且担心整机品牌失去辨识度。所以我们看到各种拧巴的操作。
归根结底,豪华品牌护城河,在于创造力的持续领先。我们只需要回忆一下,90年代和本世纪最初10年,跨国豪华品牌有多么频繁地公布自己的新技术成就(哪怕仅是新概念),就知道品牌领导力的所在。
在当前数字化时代,如果越强调“百年品牌”、“豪华底蕴”这样的历史叙事,就相当于变相承认,在智能化技术上,自己开始显露疲态。不是说他们不谈论相应概念,而是已经沦为“跟随者”,失去了定义权。
为什么陷入两难?一个品牌无论其经营范围多么广,其研发上限和本国体系是深度绑定的。本土负责开发底层架构和车型,中国团队负责本地适配,以及细节的修饰。这种分工体系持续得越久,品牌董事会就对先锋市场的感知,钝化得越厉害。而他们承认中国成为比德国更先锋的市场,就花了太久的时间。当然,最迟在2021年上海车展,所有的跨国品牌似乎一下子都醒了,口头上也都承认了。
工程上的技术积累,取决于研发节奏,即组织文化和作业流程,背后则是团队能力。大家都对中企新车“开发周期18个月”相当熟悉了。跨国企业也发现并努力跟进。但是,无论怎么改,都不会做到如此极致。如果一个软件小调整,都需要时差6小时的汇报链,跟不上对手节奏太正常了。
去年4月,奔驰CTO薛夫铭表示“未来将给到中国研发团队更多的资源,同时给到更多主导权,提升他们在中国本土的研发效率,把功能放行的权利从德国总部移交到中国研发团队的管理层手上。”
这句话说的是更多放权、更多战略信任。但至少证实了,迟至去年,奔驰总部仍然把控技术研发的审批权,而且未来也不打算全面放权。如果决策链仍然太长(不仅是地理问题),那么这个仗打成什么样,可想而知。
这些困难,段建军作为营销负责人,都能观察到,却很难改变。他能做的,是在给定的产品力范围内做到叙事最优。而这一点,他完成得很有水准。
当前,跨国企业在中国面临选择,到底要利用中国本土研发资源和供应链,到什么程度;是否要深度融入中国技术体系。现在将技术合作视为“外挂”,试图嫁接到本土体系上。中国本土研发力量,充其量被赋予子系统研发权限。如果再往前一步,就是整车研发+基础研发,这一步一旦放手,品牌当中文化意味,可能面临重大削弱。
市场不会等候犹豫者。每推迟一次功能的本地化放行,每多一次将核心架构锁在德国的决策,奔驰离中国年轻消费者的心智就远了一步。这个差距越来越难以用其他内容弥补。
当前奔驰在华面临的市场挑战,与奔驰全球治理结构,存在“排异反应”。这也涉及到奔驰如何把握品牌定位变化。这与对中国市场的定位,一脉相承。
由汽车公司变为科技公司,或者出行生态公司,是前所未有的重大转向。科技公司的基因里,充满着“快速迭代、数据驱动、扁平决策”这类内容,与汽车公司文化不大兼容。中国车企正在痛苦转变的路上,而跨国车企在这方面表现相对迟疑。
段建军作为销售公司CEO,不掌握相应决策权。他的继任者是德籍副总裁李德思,很多人解读为奔驰在华体系重心向“总部控制”回摆。其实“总部控制”,从未因中国人当销售老总而有根本变化。
彻底改变的路径虽有,但风险巨大。这种转变要求,也意味着对品牌既有资产重估。奔驰的既有资产又特别庞大,很少有领导人能够在受到诸般掣肘的前提下,独力做这么重大的转变决策。现有治理架构,都要求掌舵者求稳,未到“万不得已”不能大转向。问题是,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可能发现已丧失转向空间。
京ICP备09113703号-1
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: 0110553
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
公司名称:北京车之家信息技术有限公司
中央网信办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
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:400-868-5856
举报邮箱:jubao@autohome.com.cn

